什么是研究品味:一个分层框架
“研究品味”(research taste)在本专题引用的材料里至少有六种用法。随笔作者说的多是选题;AI 2027 和 AI Futures Model 说的是每次实验能带来多少收获;TASTE 测的是在两份提案中选对;Taste-Bench 测的是长任务分叉处的决策;TasteVal 测的是达到专家水平要花多少算力;SciJudge 和 TastyBench 用的是引用。不少看起来互相矛盾的结论,其实测的不是同一件事。
本页依次给出:人类研究者的说法、各来源的操作化定义、本专题使用的分层框架和两条坐标;然后讨论为什么某些成分更难、人类自己的判断有多不一致,以及新颖性、激励和带教在品味里的位置。分层框架是我们综合出来的,没有经过实证检验,用途是给后面各页的证据标上“测的是哪一部分”。
标 † 的来源只出现在检索阶段的摘录中,没有经过第二轮对照原文的核实,引用前请自行核对。
人类研究者怎么说
跳转到“人类研究者怎么说”一节下表都是随笔、演讲或访谈,没有数据支撑。它们的价值在于把“品味”拆成了能讨论的部分。
| 来源 | 形式与时间 | 怎么刻画研究品味 | 对应成分 |
|---|---|---|---|
| Hamming,You and Your Research | Bellcore 演讲,1986-03-07;J. F. Kaiser 整理的文字稿 | “If you do not work on an important problem, it’s unlikely you’ll do important work.” 重要不只看后果:时间旅行、反重力不算重要问题,因为没有攻法,“It’s not the consequence that makes a problem important, it is that you have a reasonable attack.” 好的科学家手头常有 “between 10 and 20 important problems”;他自己每周五下午约 10% 的时间用来想大问题 |
S1、S2 |
| Schulman,An Opinionated Guide to ML Research | 博客,2020-01-24;2017 年 12 月为 OpenAI Fellows 所写 | “Your ability to choose the right problems to work on is even more important than your raw technical skill.” 品味靠观察 “which ideas prosper and which ones are forgotten” 慢慢养成;常问“这是 10% 的改进还是 10 倍的改进”。 他也提醒:“switching problems too frequently (and giving up on promising ideas) is a more common failure mode than not switching enough.” |
S1、T4b |
| Olah,Research Taste Exercises | 博客笔记,2021-01-09;作者自称是 rough note | “roughly, the ability to chose [sic] good problems to work on”。 难学是因为验证一个想法常要几个月,“you only really get a few pieces of feedback on your taste every year”。练习之一是请导师给你的想法打 1–10 分,换取更便宜的替代反馈 |
S1、M1 |
| Nanda,Understanding and Cultivating Research Taste | LessWrong / Alignment Forum 博客,2025-05-01 | 有意定义得宽:“the set of intuitions and good judgment that guide a researcher’s decisions throughout the research process”,覆盖选题、探索、理解(设计能区分假设的实验)和表达。 “feedback on whether a research idea was good can take months!”;“people reach the level of having conviction far before they reach the level of having correct intuitions” |
全部;尤其 M1 |
| Karpathy,A Survival Guide to a PhD | 博客,2016-09-07 | 研究的大部分是“外循环”:判断哪些问题值得做、哪些已经到了能做的时候。个人估计 “a 10x more important problem is at most 2-3x harder to achieve”。 警惕只在某个基准上 “gets 2% extra” 的 “cockroach papers”。关于下一步重要方向的知识 “doesn’t get serialized into papers” |
S1、S2;信息成分 |
| Sutskever,Dwarkesh Podcast | 访谈,2025-11-25;文字稿经过润色,不一定逐字 | 由一种审美引导:“beauty, simplicity, elegance, correct inspiration from the brain. All of those things need to be present at the same time.” 由此形成的 “top-down belief” “is the thing that sustains you when the experiments contradict you”,帮你判断该继续 debug 还是方向本身错了 |
S3、T4a、T4b |
| Nielsen,Principles of Effective Research | 博客,2004-07-27;原链接已失效,此为 Wayback 快照 | 区分解决已知问题的“解题者”和少见的“出题者”。“most people consistently over rate the importance of difficulty”,更重要的是 “what your work enables… the new questions asked”。 批评发表和基金驱动的 “treadmill of small problems” |
S1、S3 |
| Alon†,How to Choose a Good Scientific Problem | Molecular Cell 上的随笔,2009 | 按“可行性 × 兴趣”两个维度比较问题,从帕累托前沿上选,并按职业阶段调整权重。 常见错误是 “taking the first problem that comes to mind”;他的实验室规定 “Do not commit to a problem before 3 months have elapsed” |
S1、S2、T4b |
| Heilmeier Catechism† | DARPA 评估研究项目用的问题清单;Heilmeier 任局长期间(1975–77)提出,具体时间不详 | 要做什么(不用行话)?现在怎么做、局限在哪?新在哪、为什么会成功?谁在乎、成功了有什么不同?风险、成本、时间?中期和最终用什么“考试”检验? | S1–S4、T2 |
| Steinhardt†,Research as a Stochastic Decision Process | 随笔;未注明日期,最早存档为 2019-03-12 | 把战术品味形式化:按单位时间的信息量排序做事;先给各个组件 de-risk 再执行;在概念层面剪枝,因为一次失败只说明 X 的众多实现之一失败了 | T2、T4a |
| Sutton†,The Bitter Lesson | 随笔,2019 | “General methods that leverage computation are ultimately the most effective, and by a large margin.” 在 ML 圈里起着群体品味先验的作用:偏好能随算力扩展的通用方法。这是历史论证,不是对照研究 |
S3 |
| Tao†,What is good mathematics? | arXiv 文章,2007 | 列出 21 种意义上的“好数学”,好的数学品味只是其中之一;认为数学质量是高维的,没有公认的全序 | S1;价值成分 |
几点共性和分歧:
- 多数作者把品味等同于选题,而且同时看两件事:问题本身的分量,以及现在有没有攻法(Hamming、Karpathy、Alon†)。
- Nanda 是例外,他把整个研究过程中的判断都算进来。本页的分层框架沿用这种宽定义,再往下拆。
- 几乎每个人都提到反馈稀少。Olah 说一年只能得到几次反馈;Nanda 区分几分钟到几天的战术回路和几个月到几年的战略回路,并认为战术品味因此长得更快。下文的机制假说就从这里出发。
- 在“坚持还是放弃”上,建议方向相反:Sutskever 强调靠信念撑过实验结果的反对;Schulman 提醒换题太频繁比换得太少更常见;Alon† 要求 3 个月内不承诺一个问题。坚持与放弃本身是校准问题,不是越坚持越好,也不是越灵活越好。
各来源怎么把研究品味变成可测的东西
跳转到“各来源怎么把研究品味变成可测的东西”一节| 来源 | 研究品味在这里指什么 | 真值或标签 | 主要成分 |
|---|---|---|---|
| 上表的人类随笔 | 选什么问题:重要,而且现在有攻法 | 无,经验之谈 | S1–S3 |
| AI 2027 takeoff 补充材料 Kokotajlo & Lifland,2025-04;预测文档,未经评审,已被 AI Futures Model 取代 |
把 AI 研发分成实现和 “Experiment selection: Ideating and prioritizing experiment ideas, interpreting the implications of experiment results”;品味 “is basically how fast you learn from experiments” | 作者朋友中 8 位现任或前任 OpenAI、GDM 研究员或工程师的非正式调查:全员顶尖比全员中位数快 6.25 倍(中位数),其中 3.25 倍归于实验选择。证据很弱 | T2–T3 |
| AI Futures Model† 2025-12,预测模型 |
AI 在选择研究方向、选择和解读实验上有多好;改进程度用每次实验多得到的价值衡量 | 模型参数(主观设定) | T2–T3,也包括定方向 |
| METR,Claude Opus 5.5 评估 2026-09-22;同一段文字也收在 Anthropic 的 system card 里,Anthropic 可以审阅和修改 |
“foresight, prediction, creating one’s own feedback loops”,以及其他常被称为研究员 “judgement” 或 “taste” 的技能 | 定性判断 | 跨层,侧重反馈 (2)(3) |
| TasteVal P-Zero Research,2026-10;预印本 |
定义为 “the ability to pick interesting problems to solve, design experiments, and interpret experimental results”,但只测后两项:问题固定时,达到专家基线分数需要的串行算力少多少 | 任务指标 | T2–T3 |
| TASTE Anthropic Fellows,2026-08-28;博客加论文,未经同行评审 |
两份 AI 安全研究提案中,选出资深研究员偏好的那份 | 经过讨论和置信度过滤的人类偏好 | S1–S2 |
| Taste-Bench “The Tasteful Agent”,2026-09;预印本 |
agent 在长任务分叉处做出好决策的能力,例如测哪个假设、在哪个实现上继续 | 记录下来的实际结局 | T1、T4a |
| Anthropic 下一步评测 When AI builds itself;厂商文章,内部数据未公开 |
真实研究会话中,下一步该做什么 | 另一个能看到会话结局的 Claude 做裁判 | T2、T4a |
| Wen et al.(NeurIPS 2025);BrainBench | 预测哪个想法、哪个结果会成立 | 实际结局;已发表结果 | T1 |
| SciJudge(“AI Can Learn Scientific Taste”,预印本);TastyBench(LessWrong 帖子,2025-12-02) | 判断哪项工作的长期影响更大 | 引用数;引用增速 | S1 的代理 |
| Trehan & Chopra COLM 2026 LM4Sci workshop |
在作者推荐的未来方向和取自相似论文的干扰方向之间二选一,看是否与作者一致 | 作者推荐的方向 | S1、S3 |
| Chen, Zhao & Cohan 预印本 |
文中的 “research-taste taxonomy” 不是能力分数,而是想法类型的分布:机会模式 × 方法范式 | LLM 自动标注 | 描述性画像 |
把成分标出来之后,一些表面上的矛盾就有了解释。“Opus 5.5 在 TasteVal 上按算力倍数超过专家基线”和“Opus 5、GPT-5.6-Sol 在 TASTE 上接近随机”并不冲突:前者是问题固定、指标现成时的实验决策,后者是在难以验证的 AI 安全提案之间做选择。但两者的差别不只在层次上:
- 标签来源不同:任务指标,对比经过讨论和过滤的专家偏好;
- 领域不同:AI 研发里的优化任务,对比 AI 安全研究提案;
- 被测模型不同:TASTE 没有测 Opus 5.5 和 Fable 5.1;TasteVal 因为 Fable 5.0 在多数任务上拒答,没有评测它。
所以这组对比只能说明“不同成分、不同反馈机制下表现不同”,不能说明同一个模型“战术强、战略弱”。
一个分层框架(未经验证的综合)
跳转到“一个分层框架(未经验证的综合)”一节战略品味(选题品味)
跳转到“战略品味(选题品味)”一节反馈通常要几个月到几年。
| 成分 | 含义 | 主要出处 |
|---|---|---|
| S1 问题重要性与上限 | 做成了有多大意义 | Hamming;Schulman 的“10% 还是 10 倍”;Nielsen 的“难度不等于重要”;Tao†;Heilmeier† 的“谁在乎” |
| S2 可攻性与时机 | 现在有没有可行的攻法,时机是否成熟 | Hamming 的 “reasonable attack”;Karpathy 的“到了能做的时候”;Alon† 的可行性维度 |
| S3 问题表述与新颖性定位 | 改哪个问题、哪个假设;新意放在哪里 | Nielsen 的“出题者”;Yao† 的“从解决问题转向定义问题”(The Second Half,2025);Uzzi 等人的“常规核心加少量非常规组合”;Sutton† 对通用方法的偏好 |
| S4 叙事与价值说明 | 说清楚为什么重要 | Hamming 说的推销自己的工作;Nanda 说的提炼与表达 |
| T4b 战略转向 | 缩小、扩大或更换问题本身 | Schulman 的“换题太频繁比换得太少更常见”;CRUX 中过早放弃最有野心的目标(见下文“放弃与转向”);拉卡托斯的判据(见下文“参照”一节) |
战术品味(实验品味)
跳转到“战术品味(实验品味)”一节反馈通常要几小时到几周。
| 成分 | 含义 | 主要出处 |
|---|---|---|
| T1 想法前景与结果预测 | 这个想法会不会成,两个想法哪个更可能赢 | Olah 的练习;Wen et al.;BrainBench |
| T2 实验选择与设计 | 先做哪个实验;按单位成本的信息量排序 | Steinhardt†;AI 2027;TasteVal |
| T3 结果解读与证据门槛 | 异常还是噪声,bug 还是方向错;显著性、seed 方差,证据够不够下结论 | Nanda;Sutskever;Hamming 关于容忍模糊的建议 |
| T4a 战术放弃 | 同一个问题内,这条实验路线继续调还是停 | Sutskever 的“继续 debug 还是方向错了”;Steinhardt† 的概念层剪枝;TasteVal 的运行记录(见下文) |
元判断(校准)
跳转到“元判断(校准)”一节| 成分 | 含义 | 主要出处 |
|---|---|---|
| M1 校准与自我评估 | 知道自己的判断有多可靠、证据何时算够;也包括批判自己和所在社区的品味 | Olah 的练习;Nanda 说的“信念先于正确的直觉”;Rastogi et al.†(arXiv 2211.12966,预印本):NeurIPS 2021 作者预测自己论文被接收的概率中位数为 70%,实际约 25%;Tao† 提醒领域可能变得 “ornate and baroque” |
补充的两个成分:价值与信息
跳转到“补充的两个成分:价值与信息”一节上面的框架默认两件事:重要性是客观的,判断者掌握的信息是够的。证据显示这两点都不完全成立,所以再加两个成分。它们与其说是技能,不如说是测量时必须控制的变量。
V 规范/价值成分:对谁重要。
- ICLR 2027 程序主席称 significance “entirely subjective”,并说 “research communities are defined by their collective taste in problems and solutions”(ICLR 博客,2026-09-02)。
- Privileged Hindsight Distillation†(清华 AIR,arXiv 2610.19719,预印本):主要在量子研究领域测试,每位研究者 15 次两两比较就能刻画出明显不同、甚至相反的偏好。样本很小:7 位真实研究者,另有 100 位模拟研究者。
- 一篇立场论文†(arXiv 2608.14881)警告 “one-size-fits-all”:不同研究者给出同一个目标,却拿到几乎一样的研究。
- Tao† 认为数学质量是高维的,没有公认的全序。
含义:选题品味有一部分是价值选择。即使模型能力足够,这部分也可能因为“授权”而继续由人决定,这不等于能力缺口。测量上,用一组研究员的偏好当标签时,测到的其实是与这组人的价值取向是否一致。
I 信息/隐性知识成分:判断者知道什么。
- Karpathy:关于下一步重要方向的知识 “doesn’t get serialized into papers”。
- TASTE 中研究员之间的分歧,部分在于对某些技术实际效果的不同估计;这类估计往往依赖未公开的经验。
- Priced Guidance†(Wen, Ma & Liang,arXiv 2610.04976,预印本):在 87 篇近期的高质量深度学习论文上,前沿模型需要约 56–70 比特的引导才能还原一篇未来论文的核心想法(Fable 5.1 单模型中位数 69.9 比特;Fable 5.1、Opus 5、GPT-6 Astra 组合为 55.8 比特)。“是否还原”由 LLM 判断;作者提醒它衡量的是生成能力,不是自主构思的门槛。
- Bisht et al. 的立场论文(arXiv 2605.08956,arXiv 注释为 NeurIPS 2026 Position Paper Track)列出 AI 科学家的四个障碍,其中之一是训练数据缺少实验室实践里的隐性操作知识和失败经验。
含义:只拿到公开论文或一页提案的模型,输给掌握内部失败记录的研究员,可能输在信息上,而不是判断上。S2(时机)尤其依赖新鲜的隐性知识:模型的训练截止较早,又看不到实验室未公开的进展,可能系统性地误判时机。这一点目前只是推测。测量上的影响见怎么衡量研究品味;实践上,可以把实验室的失败记录和设计文档交给 agent,见实践建议。
放弃与转向:为什么拆成两项
跳转到“放弃与转向:为什么拆成两项”一节“坚持还是转向”原本是一个成分。我们把它拆成 T4a(战术放弃:同一问题内,这条路线停不停)和 T4b(战略转向:问题范围要不要改),因为两边的证据显示偏差方向相反:
- CRUX(Kirgis et al.,arXiv 2607.27191,预印本,只有 2 篇论文):Claude Opus 4.8 在约 10 小时内就放弃了最有野心的目标,回溯也做得差。本站把这读作 T4b 上过早缩小范围。
- TasteVal 作者查看的运行记录:Fable 5.1 常把几次训练打包成一个实验,因此很少在中途放弃一个想法(通常只因流水线 bug 才取消),而人类专家一般每个实验只改一处。本站把这读作 T4a 上放弃得偏少。
两条证据来自不同任务和不同模型,只能说明两个方向的校准都会出错,说明不了哪个方向更常见。
证据门槛放在 T3 和 M1
跳转到“证据门槛放在 T3 和 M1”一节“证据够不够”既是解读结果(T3),也是对自己判断的校准(M1)。这一块的证据比较一致地指向弱点:
- CRUX:作者列出的第一条失败是 “poor judgment about the bar for publishable research”;原作者的主要意见针对 “the quality of experiment choice, judgment on data selection, and poor reasoning about the negative AI reviews, not the quantity of experiments”。评分不盲,原作者知道是 AI 写的。
- TasteVal:作者写道,模型判断结果是否显著的能力不如专家。在他们查看的运行记录里,最强的人类专家先测量不同次运行之间的波动,再丢掉小于这个波动的单次改进;Fable 5.1 却很少换 seed 重跑。
- Epoch 的 Can AI automate Epoch?(2026-10-08,研究机构报告,每个模型每个任务只跑 1 次,由 1 位评分者按 rubric 打分):“It’s not difficult to identify a valuable general direction… The challenge is in figuring out how to execute this experiment in a way that actually measures what we are looking for.” 模型还会把有缺陷的结果当作发现来报告。
- Epoch InnovationEval(2026-10-07):Claude Fable 5 的表面增益来自提交大量相似运行再挑最好的,Epoch 称之为 “effectively farming seed noise”,并从评分中剔除。
- Kosmos(arXiv 2511.02824,厂商预印本):需要解读结果的陈述只有 57.9% 被独立科学家判为正确(n=19),作者认为这与它 “conflate statistically significant results with scientifically valuable ones” 的倾向有关。
两条坐标:反馈机制与范围
跳转到“两条坐标:反馈机制与范围”一节分层框架回答“测的是哪一部分”,但单看战略和战术之分,预测不了模型在哪里强、在哪里弱。本专题以反馈机制为主坐标、范围为次坐标来组织证据。
| 反馈机制(主坐标) | 含义 | 例子 |
|---|---|---|
| (1) 外部给定、便宜的客观指标 | 有现成的评分函数,几分钟到几小时出结果 | TasteVal 的任务;NanoGPT speedrun |
| (2) 指标被隐去或需要自己构造 | 先得设计“怎么测”,测法本身可能出错 | TasteVal 隐去评分函数的变体;Epoch 的研究设计任务 |
| (3) 延迟或主观的评价 | 结果要几个月到几年才见分晓,或者依赖同行判断 | 选题;TASTE;同行评审;Taste-Bench 中要靠后续工作才能判断的分叉 |
| 范围(次坐标) | 主要涉及的成分 |
|---|---|
| (a) 问题内的下一步 | T1、T2、T4a |
| (b) 实验设计与证据门槛 | T2、T3、M1 |
| (c) 选题与方向 | S1–S4、T4b、V |
让反馈机制当主坐标,是因为弱点也出现在问题内部,而且随反馈条件变化:
- Taste-Bench 的分叉都来自有客观评分的任务(工程分叉来自 SWE-bench Pro,研究分叉来自 RE-Bench、HCAST),属于“问题内的下一步”。按全部 502 个分叉统计,决定性证据已经出现在前文时,14 个模型平均 62.3%;需要后续大量工作才能判断时,降到 21.0%(随机为 25%)。后一档只有 69 题,均值包括 GPT-5.4 Nano/Mini 等小模型,最好的 Grok 4.5 为 36.2%。
- Epoch 发现,找到有价值的大方向不难,难的是设计一个真正测到想测东西的实验(见上节)。
- TasteVal 隐去评分函数后,倍数大约减半(Opus 5.0 max 从 1.12 降到 0.54,Opus 4.5 high 从 0.14 降到 0.057)。但只在 4 个任务上做,统计上不显著。
- METR 在 Claude Fable 5.1 & Mythos 5.1 system card 中写道,Mythos 5.1 和当前其他前沿模型一样,在 “tasks with clear, continuous success metrics” 上特别强;在最需要判断和开放推理的 Sunlight、LMCA 上则是 “subexpert”(没有公布具体分数)。
每一格的证据和把握程度见证据地图;从成功案例归纳出的条件和例外见AI 什么时候表现出好品味。
为什么有些成分更难:反馈回路的长度(假说)
跳转到“为什么有些成分更难:反馈回路的长度(假说)”一节本专题的工作假说是:一个成分难不难,主要看它的反馈回路有多长、多稀疏,对人和对模型都一样。这是我们跨来源做的推断,没有单篇论文直接检验过。
支持它的观察:
- 人:Olah 说一年只能得到几次关于品味的反馈;Nanda 的战术回路是几分钟到几天,战略回路是几个月到几年。
- 重要性的真值来得很晚:高度新颖的论文要到第 4 年左右才在引用上领先(Wang, Veugelers & Stephan);NeurIPS 2014 的引用复盘隔了 7 年(Cortes & Lawrence)。
- 模型:METR 推测,AI 研发有相当一部分工作是在更稀疏、更昂贵的反馈下进行的,因而 “loads more heavily on foresight, prediction, creating one’s own feedback loops”。AI 2027 的情景文字说研究品味 “has proven difficult to train due to longer feedback loops and less data availability”†,但这是预测情景,不是观察。
- 能拿到短期结局标签的成分已经可以训练:Wen et al. 用 6,000 对历史结局微调 GPT-4.1,再配上论文检索 agent,在 1,585 对测试上达到 77%,而零样本的前沿模型即使用同样的检索也接近随机;Taste-Bench 把一个知道正确选项的教师蒸馏给学生,在留出的工程分叉上从 30.0% 升到 47.9%。两者都只涉及问题内的短期决策。
如果假说成立,应该观察到:
- 拿掉或推迟反馈,表现下降。TasteVal 隐去评分函数的实验和 Taste-Bench 的“需要后续工作”档方向一致,但前者不显著,后者没有人类基线。
- 用短期结局训练出来的判断,迁移到方向层面时效果变差。我们没有找到这方面的测量。
- 人在长回路成分上的一致性也更低。这一点有间接支持:同一个指标下,审稿人对执行前想法的一致率是 56.1%,低于对论文的 66.0%(NeurIPS 2021,Si et al. 引自他人工作)和 71.9%(ICLR 2024 的 LLM 方向投稿)。Si et al. 把差距主要归因于评审时看不到实验结果,这与假说相符,但用信息差也能解释。
其他解释目前排除不了:
- 战略判断本身就是更难的认知,与反馈长短无关。
- 信息差(上文的 I 成分):模型缺的是未公开的经验,而不是判断力。
- 后训练带来的保守倾向。Opus 5.5 system card 报告内部用户认为它 “mostly tests incremental ideas and prefers less ambitious hypotheses”,但没有给出原因。
- 标签本身太噪(见下一节),“弱”有一部分是测不准。
适用范围:这个假说针对 AI/ML 研究,部分适用于形式化数学。Google DeepMind 的政策文章 Conjecture Machines(2026-07,基于对 Google DeepMind 10 位研究员和工程师的访谈)认为,在湿实验等学科里,卡住进度的是验证:“For much of science, then, the lab sets the pace.”
人类之间的一致性本来就低
跳转到“人类之间的一致性本来就低”一节讨论“AI 有没有品味”之前,先看人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:
- NeurIPS 2014:两个独立委员会审同样的 166 篇论文,43 篇(25.9%)结论不一致;约一半的评分差异是主观的;7 年后,被接收论文的质量分与引用量没有相关。作者的结论是这个流程 “good for identifying poor papers, but poor for identifying good papers”(Cortes & Lawrence,arXiv 2109.09774,预印本)。
- NeurIPS 2021:882 篇双审论文,被一方接收的论文有 50.6% 被另一方拒绝。若只看 oral 和 spotlight,两边各选出 29 篇和 25 篇,只重合 3 篇,相对随机只改进 8%(Beygelzimer et al.,arXiv 2306.03262,预印本)。
- 还没执行的想法更难判断:Si et al.(arXiv 2409.04109,ICLR 2025)用分半方法测得审稿人一致率 56.1%,随机为 50%。
- TASTE:研究员在讨论前、不限置信度时的原始一致率只有 53%(不是在最终 92 对上测的);两两讨论并只保留强置信判断后为 68%;最终 92 对的估计值 77%,是在过滤之后、用讨论中另一方研究员的打分估出来的。
- 预测两个想法哪个在 benchmark 上更好:每对 5 位专家的多数票只有 48.9%(Wen et al.,45 对)。
两点含义:
- “达到人类之间的一致水平”是一个低门槛;“超人品味”几乎无法用单个人的标签来验证。
- 更可靠的真值可能来自长期结局或多人聚合的判断,但结局标签也混有运气和主题热度。DellaVigna & Pope†(NBER w22566,工作论文)让 208 位专家预测 15 个实验处理效应:平均预测优于 96% 的个人预测,而引用数、职称这类专业标志并不提高准确率。
各项研究对“人类上限”的定义差别很大,对照表见怎么衡量研究品味。
新颖性不等于研究品味
跳转到“新颖性不等于研究品味”一节新颖是品味要权衡的一个维度,不是品味本身。科学学研究给出的图景:
- Uzzi et al.(Science 2013,同行评审,1,790 万篇论文):“The highest-impact science is primarily grounded in exceptionally conventional combinations of prior work yet simultaneously features an intrusion of unusual combinations.” 常规度高、尾部又有新颖组合的论文,成为“爆款”(8 年内引用前 5%)的比例是每 100 篇 9.11 篇,接近 5% 基线的两倍;两项都低的只有 2.05 篇。
- Wang, Veugelers & Stephan(NBER w22180,工作论文;同行评审版见 Research Policy 2017,系数可能略有不同):只有 11% 的论文做出了任何新的期刊组合。高度新颖的论文 14 年内进入引用前 1% 的几率高 39.82%,但两端都更厚:进入前 10% 和后 10% 的几率分别高 16.80% 和 16.76%。它们在 3 年以内的引用窗口里反而更少成为高被引,第 4 年起才领先;控制领域后,所在期刊的影响因子低约 18%。
- Boudreau et al.(Management Science 2016,同行评审;一所大学的基金评审现场实验,2,130 个随机分配的评审者–提案配对):“Evaluators systematically give lower scores to research proposals that are closer to their own areas of expertise and to those that are highly novel.”
- Cortes & Lawrence:评审给的 “potential major impact” 分与后来的引用只有 r = 0.16 ± 0.049 的相关,两个委员会之间在这个分上的相关也只有 0.27 ± 0.075。
推论(中等置信度,属于推断):如果一条自动研究流水线的选题器或奖励模型拟合的是审稿分、录用与否或短窗口引用,它很可能学到偏向增量的偏好。LLM 裁判的问题方向相反:它们偏爱“听起来新”、实际依赖来源的想法(见怎么衡量研究品味)。两种信号都不奖励真正重要的新方向。我们没有找到在 LLM 裁判或奖励模型上复现 Boudreau 式反新颖偏差或 Wang 式短窗口偏差的研究。机制上的讨论见AI 的想法为什么偏增量。
激励也在塑造品味
跳转到“激励也在塑造品味”一节- Foster, Rzhetsky & Evans†(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2015,同行评审)把选题看作库恩所说的“必要的张力”(essential tension),即产出与冒险创新之间的取舍。冒险的研究 “is more likely to be ignored but also more likely to achieve high impact”,期望回报更高,但 “the additional reward is insufficient to compensate for the additional risk”。在职业激励下,保守选题对个人是理性的。
- Rzhetsky et al.†(PNAS 2015,同行评审)从 30 年的论文和专利中推断群体的选题策略:保守,而且越来越保守;适合稳定的职业,但 “inefficient for science as a whole”。模拟显示 “increased risk-taking and the publication of experimental failures would substantially improve the speed of discovery.”
- Azoulay, Graff Zivin & Manso†(NBER w15466,工作论文)比较 HHMI 研究者与条件相近的 NIH 资助者:HHMI 的资助 “tolerates early failure, rewards long-term success”,其研究者 “produce high-impact papers at a much higher rate”,研究也转向 “novel lines of inquiry”。效应量和期刊版本未核实。
- Bengio†(2020 年博客):“Our current system incentivizes incremental work”。
类比(推断,没有在 agent 上检验过):在短期、可验证的单任务奖励下优化的 agent,可能像身处短周期基金评审的科学家一样规避风险。如果这个类比成立,可调的设计杠杆包括:按一组想法(best-of-k 或方差)而不是单个结果打分,明确留出失败预算,把负面结果保留为训练和决策信号。
品味靠带教,论文里缺反例
跳转到“品味靠带教,论文里缺反例”一节人学品味主要靠带教、反例和长期观察,这些大多不在公开文献里:
- Schulman:品味靠观察哪些想法兴盛、哪些被遗忘,慢慢养成。
- Olah:用导师打分代替昂贵的真实检验。
- Karpathy:关于下一步重要方向的知识不会写进论文;审读差论文能提供反例。
- Rzhetsky et al.† 的模拟认为发表失败结果能加快发现,这也说明失败结果目前大多没有发表。
只读已发表论文训练出来的模型,看到的主要是“幸存者”和事后整理过的故事。可能的补救是事后标注的监督数据:OpenReview 的评审意见和拒稿、实验记录或 agent 日志里被放弃的方向、已知结局的想法对。Wen et al. 和 Taste-Bench 表明这类数据能提升问题内的战术判断;能否迁移到战略选题,我们没有找到这方面的测量。详见提升研究品味的方法与证据。
经典启发式:能当清单用,但不充分
跳转到“经典启发式:能当清单用,但不充分”一节把上面的随笔整理成选题环节(或 agent 流水线里的“研究经理”环节)可以直接用的问题:
| 问题 | 出处 | 主要检查 |
|---|---|---|
| 做成了重要吗?现在有没有合理的攻法? | Hamming | S1、S2 |
| 这是 10% 的改进,还是 10 倍的改进? | Schulman | S1 |
| 不用行话,要做什么?现在怎么做、局限在哪?新在哪、为什么会成功?谁在乎?风险、成本、时间?中期和最终用什么“考试”检验? | Heilmeier† | S1–S4、T2 |
| 在可行性 × 兴趣的帕累托前沿上吗?是不是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问题? | Alon† | S1、S2 |
| 是不是只在某个基准上多 2%?做成之后有没有后续工作的空间? | Karpathy | S1、S3 |
| 如果另一个组发表了这篇论文,你会兴奋地去读吗? | Olah 笔记中收录的启发式 | S1 |
| 是不是把难度误当成了重要性?它能让哪些新问题成为可能? | Nielsen | S1、S3 |
| 实验是否按单位时间的信息量排序?最可能失败的组件先 de-risk 了吗?放弃时是在概念层面判断,还是只因为一次实现失败? | Steinhardt† | T2、T4a |
| 方法是否通用、能否随算力扩展? | Sutton†;Schulman | S3 |
这些问题只能当检查项用:它们来自经验之谈,没有数据检验过照着它们打分能否预测结果(Heilmeier 清单也是如此),满足了也不等于选对了题。每一条都依赖当下的、隐性的估计:今天什么算“攻法”,上限有多大,领域里刚刚有什么变得可行。这可能正是模型最缺信息的地方(见上文 S2 和 I 成分,目前只是推测)。所以单靠一份 rubric,不应期待能补上差距;如果让 LLM 按这些问题给想法打分,还要考虑 LLM 裁判的已知偏差(见怎么衡量研究品味)。
过早承诺
跳转到“过早承诺”一节过早承诺是人类常见的品味失误,而从想法到代码只要几分钟的 agent 流水线可能把它放大:
- Alon†:常见错误是 “taking the first problem that comes to mind”;他的实验室规定 3 个月内不承诺一个问题。
- Olah 的笔记引用了 Matuschak 描述的失败模式:“running to make an idea happen as soon as it seems tractable”。
- Liu et al.†(Nature Communications 2021,同行评审):在艺术、电影和科学三个领域,创作“热潮”之前往往先有一段探索,再转入专注;与热潮相伴的是“先探索、后利用”这个顺序,而不是单独的探索或单独的利用。
- 反方向的提醒也存在:Schulman 认为换题太频繁比换得太少更常见。
对 agent 流程的含义(设计建议,未经检验):把想法的酝酿做成一个明确、有预算的阶段(换几种表述、做领域调研、过一遍 Hamming 和 Heilmeier 的问题),再投入算力;同时预先写下继续或终止的条件,两个方向的失误都能防一些。具体做法见实践建议。
参照:库恩与拉卡托斯
跳转到“参照:库恩与拉卡托斯”一节给不熟悉 ML 的读者一个概念参照。它不是证据:
- **库恩(Kuhn)**区分“常规科学”和“科学革命”。大多数研究是在一个公认的范式里解决难题,打破范式的工作很少。按这个框架,增量工作是常态,不是例外。
- **拉卡托斯(Lakatos)**区分“进步的”和“退化的”研究纲领:前者的修改能带来被证实的新预测,后者只是事后修补反常。这可以作为 T4b(战略转向)的一种判断标准;不过一个纲领是在退化还是暂时受挫,往往要事后才看得清。
数据上的基率也支持“增量是常态”:
- METR 对 NanoGPT speedrun 77 条记录的分类(METR Note,2026-04-21;METR Notes 审阅较少,分类借助了 Claude Code):训练时间从 45 分钟降到 1.43 分钟,共 31 倍,其中浅层和中等深度的贡献合计约 21 倍。4 条由 AI 系统共同署名的记录都是浅到中等深度、引入或改造已有想法,但这与近期随机抽取的人类贡献没有明显不同,原文是 “can’t yet distinguish agent shallowness from a low base rate”。
- TasteVal 中人类专家的正式提交:调参 20%、组合 72%、改造 8%、原创 0%(标签由 Fable 5.0 自动标注,论文没有报告人工核验;每次运行 40 H100 小时)。
- Wang, Veugelers & Stephan:只有 11% 的论文做出了任何新的期刊组合。
所以,“AI 主要做增量”本身不能证明它缺乏品味。更关键的问题是:它能否认出什么时候值得做非增量的事。我们没有找到测这一点的基准。